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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退休生活】王开阳:文二街轶事(杭州日报)

来源:   作者:张永芹    时间:2014-11-21
 

  西溪河边的学校,图中大屋顶主楼如今是杭州电子科技大学。 钟久安摄于上世纪50年代
  1956年的杭州师范学校
  文二街下宁桥旁西溪河边。章胜贤摄于1984年

 文二街轶事    文/王开阳

    1959年初秋的一个早上,阳光不再炙热,白云在蓝天上飘动,一群从田野飞来的鸟雀轻快地从头顶掠过。我坐在一辆陈旧的三轮车上,踏板处放一只旅行袋,车座上摆一只木箱子,兴冲冲地来到文二街的杭州师范学校。

    上世纪50年代,处于杭州城西边缘的“文教区”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街区,文一街、文二街、文三街合在一起也不过10来所中专和大学,以中专为主。

    半个多世纪里,“文教区”成为许多高校的出生地,数万莘莘学子在此间留下无数青春印迹。

    街上几乎都是学校

    那时,文二街还很年轻,简单朴拙,只有两三百米长。

    10路公交车从湖滨出发,往城西北方向行驶,在沈塘桥附近拐了个弯,驶入一条直直窄窄的砂石路,路面宽不过两车,有风的时候,车道上尘土飞扬。文二街公交站周围视野开阔,一边是学校,一边是村子,农家土地肥饶,屋前水塘密布。如果不是星期天,下车的人稀稀落落,寥寥可数,若是晚上,在这郊外车站想找人问个路,黯淡的灯光下还真要费一点时间。

    文二街公交站的对面,一条短短的步行马路,跟公交线构成T形,这就是文二街。

    街两旁是成排的杨柳树,柳树边一条又长又深没有任何遮盖的排水沟,常年为水边蓬勃生长的树木提供足够的水分。柳树后面是各个学校的围墙,几乎没有住家。学校都是中等专科学校,一边是杭州师范学校、幼儿师范,另一边是省团校、财贸干校和商业学校。校园里时不时传来扩音喇叭声和课间铃声,除了偶尔出现的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,马路上一路寥落,让人感到些许的冷清。

    街路上甚至还出现过老鳖的身影。1962年,一天早晨,天色有些朦胧,杭师紧靠村子一头的黑色镂花铁门还紧闭着。一只背壳青黑、裙边肥厚的菜花鳖正在大门口空地上不慌不忙地踱着方步。那模样好像这里就是田畈,或者就是它刚上岸不久的那口大水塘的边上。

    “抓甲鱼啊!” 传达室胡大伯大叫一声,校园里一群早起的学生闻声纷纷奔过来。都是第一次碰到的事儿,谁也说不清扌可牢老鳖的办法。女生站得远远的,男生则迅速取来各种扑打器具,却不知道从何处下手。只见被叫喊声啪打声惊动的老鳖突然加快爬行速度,急急地往校门旁的排水沟直奔而去,不一会儿就一头栽进深沟的浑水里,消失得踪影全无。其实,大清早见到老鳖在学校附近出没,胡大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

    刚到学校时,最令我惊诧的是校园里的建筑。进了校门,面朝文二街是一座显眼夺目的三层教学楼,宫殿式大屋顶,飞檐翘角、雕梁画栋、黛瓦青砖,棕色门窗上有各种花纹装饰,跟绿荫丛中同样飞角吊檐,同样精致美观的宿舍、礼堂、琴房遥相呼应,浑然一体,一座校园建筑竟然能够做得如此精巧精细。据说,这类宫殿式教学楼因为造价昂贵,杭城仅有几处,大多集中在城西的“文教区”,包括文二街的杭师、幼师、团校,以及文一街的杭电。

    当然今天看不到了,大约在本世纪初,这座宫殿式建筑和花园般校园,戏剧性地变成了坐落在街头路边的一幢幢高档公寓。从路边远远望去,只见公寓里一间间屋子的阳台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裤,以及不知为何物的杂物。

    文二街这些50年代建造的大楼如今大多被拆除,仅存幼儿师范的教学楼,前些年它将被拆除时,引起社会广泛讨论,结果被幸运地保留下来。我国宫殿式教学楼的建筑模式几近一律,大可举一反三。

    商场、书店、捕鱼人

    文二街东头有一家缺这少那的百货商店,呈直角形,转弯前行,是邮局、新华书店、理发店、照相馆、饮食店、小菜场等,总共不超过10家店铺,除了百货商店面积稍大些外,其余大多店面逼仄。

    商场正对着一条小河,小河有个好听的名字“西溪河”。西溪河里清净的河水缓缓地流着,有时还能看到游弋的小鱼。商场前是一条水泥小路,向南或向北前行数十米,各有一座模样相似的石砌小拱桥,高高地耸立在西溪河上。石桥小而陡,骑自行车相向而行,过桥时得下来推着车,擦肩而过。

    每年农历五月,“黄梅时节家家雨”,只要老天持续下几天大雨,西溪河的河水便开始一日日地往上涨。这时,住在附近的捕鱼人,终于迎来了难得的机会。

    他们在西溪河岸边忙碌着,脚边,一支又粗又长的竹竿,固定在一个结实的支架上,伸向河中间的那一头,连接着一张大网,两条厚厚的弧形竹片交叉撑开渔网的四个角。捕鱼人双手紧攥竹竿的这一端,运用杠杆原理,在支架上时不时地下压或放松,放松时,渔网沉入水下,下压时,渔网抬出水面。渔网露出水面的那一刻,远远望去,一片银白色在闪烁,常常有十几条白花花的小鱼儿,在大网里活蹦乱跳。这扳鱼佬一天的收获还真不小呢!

    街上的小店大多门前冷落,只有新华书店,会在午间、傍晚和星期天出现人头济济的情况。狭小的书店里,左右两边全是一排排书架,往前几步,还硬挤着一长条推销畅销书的书摊。有时,我见屋子里拥挤不堪,便取本书横跨着门坎看,一只脚仍踏在书店里,正自以为得计,那边营业员用手指着发话了:“哎——哎——,你——,就是你,往里挪挪!”

    晚上,学生照例都要晚自习,班主任也得“陪读”。一天晚上,我照例去教室巡视,发现有几个座位空着,问边上的学生:“人去哪了?”“上街了。”不觉诧异:“漆黑一片,去哪?干啥?”“说是去买书。”“书店不早打烊了吗?”“买《毛选》呢。”

    我不放心,前去寻找,沿着星光闪烁的马路刚走过露天电影院门口,便听得书店附近一阵阵的噪杂声。不远处,昏黄的灯光下早已排成了一长条队伍,其中有我班上的几个学生挨在一起,有的还在人前搁一块大砖块,显然是为朋友预留的位置。闻讯赶来排队的人越来越多,图舒适的,在地上铺条长长的草席,坐卧皆宜,一个个准备露宿的模样。原来是漏夜排队!

    “看来,这小书店明天开门够呛。”我心想。第二天,果然不出我所料:这是文二街新华书店历年来最盛大的一次售书活动,而且仅此一次。

    文二街的小理发店,那是我每个月必去的地方。店里一字排开几张老式理发椅,每张椅子对面嵌着一面长条形的、并非十分清晰的镜子。店堂中央是一只洗头的脸盆架,近旁一只煤饼炉子,炉子上搁一把几年没擦拭过的大水壶。从开门到打烊,煤饼炉子一直不停地燃烧着,大水壶也就整天冒着腾腾热气,水开了,就往长长一排竹壳热水瓶里灌,店员一天的泡茶喝水、顾客的洗头剃须,热水用不完。

    不过,学校里男生之间一般都互相理发,有的拜师学艺,有的自学成才,差不多快接近专业水准了。只有到了冬天,没人敢用冰冷彻骨的自来水往自己头上浇,才会记起理发店里那一直燃烧的煤饼炉子、“突突突”地不停翻滚着的大水壶,以及那暖和和的屋子。

    文二街有一家小饮食店,像店内摆放的方桌一样方方正正,一块小黑板上写着几乎一成不变的菜单,挂在店堂正中的方柱子上,让我挂念的是,一角钱一碗的阳春面。学生都一个不落地在学校食堂里用餐,到店堂吃饭的大多是在这里临时做工的工匠。每年7月,是毕业生离校,向老师同学依依惜别的时候,但即便这时候,饮食店仍像平时那样冷冷清清,不见热闹。

    那时候的文二街算是远离市区了,街虽小,却也是五脏俱全,家家店铺几乎涵盖了日常生活需要的所有行业。但在都市的街区里,居然还存在“一行业一店铺”这种几近原始的商业模式,似乎有些匪夷所思,尤其令今天经历过市场经济迅猛发展的人们大跌眼镜,但真要探究其成因,也并不复杂。首先,这里需求有限,并且再没有可扩张的店铺铺位,消除了商家同业竞争的机会;其次,师生大多闭门不出,不好逛街的习惯,和有限的消费能力,使得这里始终无法形成较浓的商业氛围。由此,一个规模如此简陋逼仄的小商场,竟能在杭城赫赫有名的“文教区”一成不变地存在着,维持着,大约有几十个春秋。

    露天电影院

    最受师生们欢迎的,是文二街东头路边的露天电影院。这是一处何等浪漫、实在,既享受艺术又考验肌肤的地方!

    在紧靠商场的大门旁,墙面上开一个售票窗。只要天气晴好,总有一群人驻足于一张张诱人的电影海报,售票窗口也时常可见等候购票的或长或短的队伍,显示着仅有数百座位的电影院供需失衡。

    影院里最醒目的自然要数那块泛黄的白色银幕,紧贴围墙高高支撑着,两头被紧紧绑缚在粗大的毛竹竿上。即便如此,有时幕布仍会随风微微地前后凹凸,左右晃动,倘若正在放映,那影像也会稍稍扭曲变形。所有的座凳,都是一条条水泥板搭成,一律低矮,从第一排到最后一排稍有些坡度,两排的间距有限,坐在那里无法伸展腿脚,当然也绝无安全隐患。

    春秋两季冷暖相宜,清明晴朗、繁星点点的夜晚,是观看露天电影最惬意不过的时光,也是影院最闹忙的季节。在这些日子里,往往太阳才落山不久,天色还未转暗,就有看客急吼吼地来到门外,硬是要求检票入场,因为座位没有座号,任选。也有一家子或协商或抓阄,抽中的人先行一步,在水泥座凳上放一两本书籍,用以示人:“座位有主!”然后不住地往大门口翘首张望,生怕被不讲规矩的人撸掉书本,自说自话一屁股坐下。

    夏天的日脚长,地面上弥漫着的暑气总是迟迟不肯散去。这时光,一般人家还在屋前天井里一次次地泼水,还要再等上一阵子,才会开始摆放小桌子小凳子,端上一碗碗饭菜,大呼阿爸阿哥阿妹快来吃饭。但如果今晚要去露天电影院看电影,就得打破常规了,不用招呼,早早就吃了晚饭,然后呼这喊那地叫上邻居朋友结伴而行,一个个从影院小门鱼贯而入。有幸遇上习习凉风,权当在空旷通气的室外乘一会儿风凉。

    此时,墙根草丛里的昆虫们不知疲倦地、自得其乐地鸣唱着,而叫了一天的知了,已经不愿再继续发声,唯有那些憋了一整天的青蛙们,终于耐不住寂寞,时不时地“呱——呱——”几声,远胜于喋喋不休的蟋蟀、知了之流。

    紧随着展开的,是场内看客清剿蚊子大战。只听得噼噼啪啪的拍打声充斥左右,此起彼伏,不绝于耳。一些牵着孩子的细心妇人,索性带一盘蚊香和火柴,候天色转暗,从盒子里抽出一根红头火柴,轻轻一划,火光在黑暗里一闪,移向绕着圈儿的淡绿色蚊香,不消一刻,一缕细细的青烟便夹带着清香从脚下缭绕而上,受益四方,皆大欢喜。

    立冬刚过,室外寒气逼人。影院职工哪舍得整一个冬天窝在屋里,关门大吉?于是选择没有雨雪的天气,电影照放。起初,这一纸通知很让我惊讶,这大冷的天,难道还有不怕风吹不惧寒冷的捧场客?不过,我的疑虑很快就被影院扩音喇叭里传来的音乐声击破。

    冬天日短,电影院开场时已是月色朦胧,大门口被白炽灯照得一片雪亮,只见看客一个个抖擞精神,厚重穿着,遮头蒙脸,恨不得只留出一双眼睛。考究者已早早地准备好一块长长的自制棉垫,拿来放在水泥凳子上安慰臀部,而大多看客只能紧贴冰凉,挨挨挤挤地靠在一起,即使冷得直打哆嗦,瑟瑟发抖,也要坚持到影片结束——享受艺术的热情谁能阻挡?

    待到银幕上出现“再见”二字,影院的大门徐徐打开,马路上立马人声鼎沸。有评说影片思想、艺术特色的,有议论情节设置是否合乎生活逻辑的,有质疑人物形象真实性的,有对演员评头品足的,那慷慨激昂、此起彼伏的评论声,一脸的思索状,随着人们一路到家,不,到校。

    没过多久,我也欣然加入“组织”,有了冒寒观看露天电影的兴致和勇气。而且,在飕飕寒风中激辩的人群里,喉咙梆梆响的总会有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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